自家和发妻一齐生活的三十四个夜晚

“珍惜眼前人”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,也许是我这么一个老猫也得在离婚后30天才能领悟到的。

  1
  我睡得正香,突然听到一声尖叫,我确信那叫声不是来自梦里,因为我并没有做梦。那声尖叫停在那里,如一片茬口尖锐的玻璃在太阳下闪闪发光。我睁开眼,然后看到一张模糊的脸。等我再去看,那张惊恐的脸把我吓出一身冷汗。那张脸不是别人的,它是我妻子的脸,因为害怕五官被扭曲了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事,嘴巴张了张,想说话,她却做了一个制止我的动作。这时我才感觉脸上,准确地说是在鼻翼一侧趴伏着一个东西。那会是什么呢?我的感觉告诉我那是一只昆虫,但具体是什么我暂时还不得而知。我相信我妻子肯定知道,而且她还知道那是一只令人厌恶,叫人害怕的昆虫。
  妻子胆小,她害怕虫子,有时我开玩笑说到虫子她都毛骨悚然。我说过我害怕虫子的!她说,告诉过你多次了,你为什么还说!有一次,她恼了,脸色非常难看地告诫我,说只要我再提什么虫子,她就和我离婚。从哪以后,我不再和她开那种无聊的玩笑。而且在家里见了虫子,不管是什么虫子,我都会悄悄地把它们统统打死,然后毁尸灭迹。
  我躺在那里没动,问她趴在我鼻子旁的是什么。
  是……是……她惊魂未定,气喘着说,蟑螂!一只蟑螂啊!
  我笑了。在我笑的时候,我感觉那只蟑螂的四条细腿蠕动了一下,好像受到了惊吓的样子。一只蟑螂!家里哪来的蟑螂。过去我可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蟑螂。
  你不要动啊!妻子说,几乎要哭出来。
  我说,没事的!我不怕蟑螂。
  妻子说,你最好不要动。
  我不动,那只蟑螂会自己离开吗?我等待它离开,但它并不着急,慢慢地,以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向我的左腮爬去。我见过蟑螂,记得它们爬得很快,但这只趴在我脸上的蟑螂却行动迟缓,一副懒洋洋的派头。在我确信它已从我脸上爬走后,我翻身下了床。如果在平时妻子受了惊吓,她一定会扑进我的怀里寻求保护的,可那天她没有,而是惊恐地看着我,并后退了一步,好像我就是一只蟑螂似的。
  我说,你怎么了?不就一只蟑螂嘛,至于吓成这个样子。
  妻子嗫嚅着,说你不要过来,说不定那只蟑螂还在你身上呢。
  我说,不会吧。
  我赤脚站在地板上,身上一丝不挂,哪里会藏得下一只蟑螂。可我妻子却胆战心惊,说怎么不会,蟑螂是无孔不入的。
  这天,我和妻子说好了去岳父家吃饭。这只蟑螂的出现,改变了妻子的主意,她说她自己去,要我在家寻找那只不知去向的蟑螂。
  不会是一只,说不定还有一只,两只、三只……妻子说,真让人受不了。说不定有一大群蟑螂呢,你快点去厨房看看,再去卫生间看看。我看见妻子的表情再次充满了恐惧,说完那话,她穿上衣服,潦草地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。走前还说,你要小心,蟑螂那东西,全身是细菌。随后我听见砰的一声,接着是高跟鞋咔哒咔哒下楼的声音。我拉开窗帘,阳光潮水一般涌进房间里。我点上一根烟,然后去寻找那只蟑螂。在我寻找的过程中,我几次问自己,家里真的有蟑螂吗?它们是从哪里来的?我把房间翻了个遍,但我没发现那只逃跑的蟑螂,卫生间和厨房里也没有。也许那只蟑螂只是路过我们家,正巧从我的脸上经过,被妻子看到了。现在说不定它已去别人家了。这么一想我就释然了,于是打电话给妻子。妻子说,找到了吗?我说,找到了,已经被我扔到楼下了。但妻子却不同意我的处理方法,她说你扔到楼下就能保证它不再回来吗?我说,那只蟑螂已被我打死了。妻子说,你能保证它不会死而复生?我刚要说话,就听见一丝声响,很小,几乎在我的听觉范围之外,可我还是听见了。我四处寻找,当我的目光落在——那只蟑螂,它居然从我妻子的一只鞋里大摇大摆地爬了出来,它先是看我一眼,然后旁若无人地朝厨房走去。见我不说话,妻子问我做什么了。我说,收拾东西,家里被我弄得很乱。那只蟑螂停下来了,似乎对去厨房有点犹豫。我一跃而起,朝它扑过去。结果可想而知,我没有抓住那只蟑螂,而是一头碰在了门扇上,额头顿时鼓起一个血包。妻子说,你干嘛了?我忍着疼,嘴巴发出咝咝的声音,说没干什么,我一个人能干什么。妻子说,今天我不回家了,你好好收拾吧。
  那只蟑螂不见了,但我相信它没有离开,它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,正一脸嘲讽地看着我。我大叫着,你给我出来!你给我出来!叫了两声,我忍不住笑起来。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有些夸张,简直是在歇斯底里。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妻子,我才不会大动干戈,把家里弄得天翻地覆。一只蟑螂没什么可怕,我小时还饲养过蟑螂呢。在我们老家蟑螂被叫做土鳖,它们长相虽然不好看,但也没到面目可憎的地步。也许是我弄出的声响太大了,楼下的那户人家都找上门来了。
  我刚把门打开,楼下的那位就说,干嘛了,我还以为地震了呢。
  我说,蟑螂!家里发现了蟑螂。
  那个男人,戴着近视镜,听我那么说,蟑螂?怎么会呢?
  我说,真的!
  我们赶快回家看看!跟在男人身后的那个女人说,蟑螂那东西无孔不入。
  我说,哪里来的蟑螂,奇怪了。
  那个女人说,蟑螂这东西,你知道吧?它们在地球上已生存了3.5亿年。
  3.5亿年?我说。
  女人点点头,说蟑螂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昆虫。
  那个女人,她还说由于地壳变迁,环境恶劣,不少生命绝迹,唯蟑螂生存和适应力却愈来愈强。国外曾有生物学家根据蟑螂的生态习性下了一个定论:如果一旦发生核爆,在影响区域的所有生物都会消失殆尽,只有蟑螂不会灭绝!生存力极强!没有食物蟑螂可以存活一个多月,没有水蟑螂能存活近十天。蟑螂的卵能存放两年以上,门缝、墙壁缝都可以产卵……女人说得头头是道,在她那么说的时候,我听见一声笑,不是她发出的,而是她家的那个小保姆在笑。
  你还笑!女人说。
  那小保姆二十多岁,老家是安徽的,见了面她会主动和我打招呼。她比我小不了多少,可每次见面他都叫我叔叔。我告诉她不要叫什么叔叔,叫哥就行。可下次见了面,她还是一口一个叔叔的叫。
  见那个女人训斥自己,小保姆便噤若寒蝉了。
  那个男人说,那我们赶快回家看看。
  小保姆对我眨一下眼,脸上的笑有点诡谲。我把他们送出门,回到房间后我把那个女人的话又回味了一遍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。于是,我马上开了电脑,在百度里输入“蟑螂”这个词条。百度是这么解释的:蟑螂有很多名称,正式名称为蜚蠊,而根据不同品种,又有大蠊、小蠊、光蠊、蔗蠊、土鳖等名称或种名。湖北一带称作灶马子;川渝称为偷油婆;赣语及吴语均称为甴巴子。
  我正看着,妻子打电话来,说她上网查了。我故作糊涂,问她查什么了。她说,蟑螂啊!我说,查那个干什么?妻子说,我给你读一下你听听。
  蟑螂每小时能跑三英里路。会飞,能爬墙、善钻洞。昼伏夜出,触、嗅觉反应十分灵敏,遇到危险,马上溜之大捷,很难抓到。保护能力强!妻子读到这里,停下来,说你骗我,你根本没抓住那只蟑螂。你凭什么抓住那只蟑螂?
  我说,抓住了,蟑螂再聪明也聪明不过人啊!
  我要在父母家住一段时间。妻子说,你知道吗?一想起蟑螂的样子我就恶心,我就毛骨悚然,我就胆战心惊……
  
  2
  楼下的那家也发现了蟑螂,不是一只,而是很多。那个女人一脸愤怒,砰砰敲着我家的门,兴师问罪来了。她的理由是他们家很干净,他们家的那个小保姆,除了买菜做饭,其他的时间全用来打扫卫生。他们家窗明几净,地板没有丝毫的纤尘,而且他丈夫还是医院的医生,经常对家里的器具进行消毒,所以他们家根本不会有蟑螂的。女人说那番话的意思是他们家出现蟑螂,肯定是从我们家逃逸到她家的。
  女人说,几乎是颐指气使的口气,好像我就是她家的那个小保姆。你必须尽快把家里的蟑螂消灭掉,不要危害四邻。那个女人同我胆小的妻子一样极尽夸张,小题大做,在她说完那番话后,我说,你放心,我会的!我会的!我会把它们斩草除根。
  女人走后,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,本想吃午饭的,经她一通责问,我毫无食欲了。比这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,正在我竖起耳朵,瞪大眼睛寻找那只蟑螂时,我们单位的小李打电话来,说公司老板不见了。
  现在!小李说,大家都去公司了,见什么拿什么。你也快点去吧,去晚了可就什么也捞不到了。我问小李怎么回事。小李说,你还问我!我们公司的情况你该比我清楚。顿了一下,小李又说,你以后打算干什么?我大脑一片空白,这个噩耗来得太突然,我毫无心理准备,只感觉头在一点点变大。小李见我不做声,说你办公室的那台电脑还要不要,你要不要,那我搬回家了。
  那只蟑螂又出现了。我平息敛气,顺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烟灰缸。那只蟑螂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,居然朝我这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我瞄准它,然后就把那个烟灰缸扔了过去。但我没想到它躲闪的本领比我想得还要敏捷,不等烟灰缸落下,它就不见了。烟灰缸砸在地板上,又被反弹到……我听见哗啦一声,那个立在电视柜旁边的花瓶突然碎掉了。小李问我在干什么。我说,你搬吧!你把那个破烂公司搬回家我也没意见。小李说,你怎么了?好心告诉你,可你……我不想说话,把电话挂了。挂掉电话后我感觉有点饿,但我不想在家里吃,就出门来到了街上。
  我正在街上走着,寻思着吃什么,楼下那家的小保姆突然叫了我一声。我回过头,见是她,就说买菜了。小保姆点点头,说是啊。
  我说,他们家的蟑螂都消灭掉了?
  小保姆笑了笑,说家里有只蟑螂就吓成那样,真是少见多怪。我小时还吃过蟑螂呢,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。
  你吃过没有?小保姆问我。
  我说,吃什么?
  小保姆说,蟑螂呀。
  我说,没有。但我养过蟑螂。
  那个女人。小保姆说,压低了声音。她怀疑是你在搞鬼呢。那个女人很挑剔的,总是嫌我这里做的不好,那里做的不好,净在那里鸡蛋里挑骨头。
  我说,那你就好好干,现在找工作不容易。
  小保姆说,我得赶快回去,回去晚了她总是问这问那的,跟审问犯人一样。
  小保姆比我想得有见识,她十七岁离开家,去过上海、北京、深圳,在外漂了七八年。小保姆走后,我去了一家川菜馆。那天,我特别想喝酒,就点了两个菜,要了一瓶二两半装的钢山特曲。我酒量不大,而且正打算和妻子要孩子,已有三个月滴酒未沾。喝干瓶子里的酒,我感觉有些头晕,还有点疼,就直接回家了。上楼的时候,我遇见了楼下的那个女人,她正下楼,见了我,说真要命!那些蟑螂,怎么都没法消灭干净。你说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!我不想和她啰嗦,搪塞两句,就开门进了屋子。对我来说蟑螂除了长相有点丑陋,其他的倒没什么。小时我见蟑螂见多了,只是没有像小保姆说的那样吃过蟑螂。
  回到家,我往床上一躺,一觉睡到了半夜,连我妻子打电话来都没听见。夜里醒来,我躺在床上没动,大脑分外清醒。我把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,然后点上一根烟抽起来。家里意外发现了一只蟑螂,也许不止是一只,我觉得家里的蟑螂不是什么大问题,让我头疼的是工作的事。我们公司老板跑了,这就意味着我失去了饭碗,将来干什么,我不得而知。我妻子的单位也不怎么景气,如果她知道我失去了工作,这对我们的生活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,所以我想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她。房间里很静,我抽着烟,想着昨天晚上和妻子缠绵的情景,感觉有些失落。我几次想给她打电话,考虑到她明天早晨还要早起上班,就把打电话的念头压了下去。这时,寂静中我听见一丝声音,是什么在爬的时候弄出的。我知道那是一只蟑螂,它又出来了。我没有动,而是竖起耳朵,平住呼吸,小心地捕捉那声音的来源。那个家伙在哪呢?我无法断定它确切的位置,但我知道它就在附近,或许在床下,或许在衣柜的旁边。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,好像就在我的枕头旁。我伸手开了灯,忍不住啊了一声。在衣柜旁的地板上,我看见一大群蟑螂,它们聚集在一起,交头接耳,好像在召开一个会议似的。听到我的叫声,它们先是一阵慌乱,然后四散而逃,其速度之快超乎我的想象。我跳下床,去卫生间拿来一个笤帚,然后趴在地板上,寻找逃匿而去的蟑螂。房间里很静,除了我的呼吸声,什么也听不到。我趴在地板上,小心地蠕动着身体,如同一只寻找猎物的蜥蜴。但我没有看到蟑螂的踪影,我想它们正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,一脸嘲讽地窥视着我呢。
  天快亮时,妻子打电话来,问我在干什么。我支吾说刚起来,正准备洗漱。妻子说,又看到蟑螂了吗?我说,没有。妻子对我的话似乎有些信不过,说真的没有了?我说真的。可她还是狐疑地说,那它去哪了?我说,我早就对你说过了,我把它打死扔楼下了。妻子说,你又骗我!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!我说,反正是没有了,你信不信拉倒。我的妻子当然不信了,她说下班后她还去父母家住。妻子不回来也好,她回家要是问起我没上班,那我怎么回答。在挂电话前,她说,你怎么还不出门?平时这个时候你都出门了。我说,我马上就走。

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,离婚对我们来说,是最明智的选择,反正也没小孩的拖累。我说出离婚这两个字后的第三天,我们就去街道把这事给办了。

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,谈恋爱的时候,我们特别纯洁,虽然彼此之间不止于牵手拥抱,但是同居这样的事情,压根没敢尝试过,我绝对是纯洁的小猫咪……没想到现在离婚了,倒赶了趟新潮。一室一厅的房子,两个不再是夫妻的男女住在一起,特别别扭,她睡卧房我睡客厅。

半夜,我被她的一声尖叫吓醒。刚想起来看看什么情况,就见她穿着睡衣冲了出来,跳到沙发上搂着我的脖子直发抖。

“怎么了?”我拍拍她的背问。

“蟑螂……”她一说这两个字我就明白了。这个女人虽然对我很凶悍,但是天生害怕小动物,什么蟑螂、老鼠、猫、狗等等,每出现一次她都尖叫半天,害我一直想弄一个小狗回来养养都不成。

“乖,别怕。”我像往常一样安慰她,进房间给她消灭去。

房间里四下找了半天,没发现蟑螂的影子,只得回来。我一坐上沙发,她又将我的脖子搂住。

“打死了吗?”她脸上被吓出眼泪,不过在夜晚黯淡的光线下,却有梨花带雨一枝春的感觉。

“好了,被我打死了。别怕,你回去睡觉吧,明天大家都上班呢。”我骗了她。

因为我知道我不说打死而说没找到的话,肯定会被她逼着再找下去。那么我的觉也算是不要指望睡了。

“我害怕,我不回去睡。”

“你忘记我们离婚了。而且,你也破坏了我们的约法三章中的第二条。你首先接触我的身体了。”我语气冷淡,哼,叫你晚上出去钓傻子相亲,看到蟑螂才想起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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